004期还没做完。在此之前，我先翻译了3节与003期有关的微型公开课，给大家带来源自美国的直观经验。这3节课的视频，大家可以点击文末的“阅读原文”，在我的视频主页中找到。接下来，我会在这篇文章中介绍下这套课程、课程的讲师，以及这3节课的大致内容和相关的补充信息。
课程与讲师
十多年前，杜克大学社会科学研究所开启了一个叫“Mod•U”的项目，核心是用几分钟的视频，模块化地讲解重要社科概念。我翻译的这3节课，出自项目中的子课程之一——“宏观(美国)教育简史”（A Short History of Education: The Big Picture），是这套子课程的前半部分。
这套子课程的讲师是威廉·D·戈德史密斯（William D. Goldsmith）。他当时是杜克大学历史系的博士生，现在是北卡教堂山分校公共政策系的教学副教授。在耶鲁读本科的时候，他就研究起了南方州黑人的历史。毕业后，他先是回到了北卡老家，当了几年高中老师，而后到隔壁的弗吉尼亚当了几年记者，最终又回到了学术界，在杜克大学读硕博。在杜克期间，他将方向进一步细化到了“战后南方州黑人教育的历史”，进而以教育史专家的身份，在“Mod•U”中讲了教育史系列的5个子课程。
除了这套“宏观(美国)教育简史”外，其他4个子课程太具体了，所以我还没怎么看，也就不给大家翻译了。这套“宏观(美国)教育简史”一共有6节课，但跟003期节目有关主要是前3节，所以我暂时只译了前3节。还有一个第4节，与之后的004期节目有关，所以之后也会翻译给大家。但最后的两节我就先不译了，大家感兴趣的话，可以在视频页面看到原视频的链接，进而在“Mod•U”的主页找到最后两节课。
第一节 | 为什么办公立学校？
这节课探讨的是，社会为什么需要一套公立学校体系。今天，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有公立学校体系，那回顾建立公立学校的理由，是不是就没有意义了呢？——当然不！因为理由，不仅决定我们要不要做一件事，还决定我们如何做一件事。处在今日社会的各方，在争论“是否要投入更多税金”、“要采取怎样的教学方式”、“要教授什么内容”、“要如何评价教学成果”等等问题时，终究都要回到“我们为什么需要公立学校体系”，这个根本问题之上。
这节小课虽然只以美国为例，但列举的理由不受国界限制，还是很有启发意义的。
除了上图列举的“公民美德、精英治国、社会流动、社会稳定、经济效率”，这5点以外，其实视频里还有一个“通过识字普及自由思想”的理由。但在建国之前，北方殖民地的白人成年男性，就有高达85%的识字率了；民众也通过支持独立战争，证明自己已经具备自由思想了。所以这个看似最重要的理由，在美国反而最不重要，也就没有出现在上图之中。
图中这5点理由是分阶段兴起的。“公民美德”与“精英治国”兴起于建国后到工业化以前；“社会流动”、“社会稳定”和“经济效率”，则兴起于工业化以后到20世纪初期。结合公立教育制度在美国各州的确立时间来看，说服公众的是后3点。
在工业化以前，即使有些州要求各街区办学校，但也不要求这些学校必须免费，不强制所有孩子上学，所以算不上现代公立学校体系。但在这一时期，本杰明·拉什和杰斐逊等国父级人物，已经主张建立这样的体系了，那为什么还是没有这样一套体系呢？——因为民众不接受他们的理由，“公民美德”与“精英治国”。
所谓的“公民美德”，当然有“提升公共辩论与理性对话能力”的一面，民众也不反对这一面。但“公民美德”，还有劝民众“为国家和社会牺牲”的一面。这在民众看来，就成了——“你让我出钱，来告诉我自己，我要被牺牲”！那结果可想而知……
“精英治国”这一理由自然更不被民众接受。杰斐逊主张的“精英治国”，是基于其“自然贵族”理念的。杰斐逊将贵族分成两种：一种是基于美德和才能的“自然贵族”；另一种是依靠财富和出身的“人造贵族”，后者被他视为 “政府中颇惹麻烦的分子” 。他想通过免费且层层考试的公立学校体系，选拔出配掌权、配治理社会的“自然贵族”。但这在上层民众看来，是否定其财富和出身；在中下层民众看来，又意味着被筛选和分化。最后，杰斐逊所在州的议会，否决了他的提议。
但到了19世纪中期，美国的早期工业化和领土扩张都基本完成了，美国社会进入了一个新阶段。早期工业化的完成，带来了劳动密集型产业，也带来了贫富分化和大规模人口聚集。本土领土扩张的终结，使得美国即将拿不出新土地，来安抚日渐“沸腾”的底层民众。
公立学校在这一新阶段，获得了新的机会。对底层民众而言，公立学校从“筛选与分化”的工具，变成了“社会流动”的机遇，尽管这看起来像一回事儿……对于上层而言，公立学校的好处就更多了。学校，可以让新一代的底层民众，比他们那“暴躁”的父母更“文明”一些，进而维护“社会稳定”；可以让新一代底层民众，自发锻炼自己的“抗无聊”能力，为上流水线做好准备。公立学校体系耗资过大，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也不再是问题了。新社会需要技术工人，需要发明家，更需要一个自动匹配人与工作岗位的体系。能够满足这些需求的公立学校体系，给社会带来的“经济效率”将远大于社会投入的税金。
1852年，马萨诸塞州基于这后3点理由，制定了美国首部《义务教育法》。此后的半个多世纪，其他各州逐渐仿效。直到1918年，密西西比州也加入了这个的阵营，公立教育制度终于完全覆盖了美国本土。
尽管在1852年立法时，“美国公立教育之父”霍勒斯·曼（Horace Mann），已经离开了马萨诸塞，但提出这些理由的是他，付出十余年光阴去努力推动的也是他。
可这胜利对霍勒斯·曼而言，一言难尽。因为“社会稳定”和“经济效率”这两点理由，是他向冰冷的现实世界做出的无奈妥协，是两个捏着鼻子递出去的卖点。为了巩固“自由思想”，为了促进“社会流动”，乃至有朝一日能让学校摆脱体罚与应试，他就不得不做此妥协！
霍勒斯·曼
在今天，这6点理由仍然存在，背后的社会博弈也仍然存在。“经济效率”，曾被霍勒斯·曼视为所应考虑的“最次要理由”，在今天却成了博弈各方最关注的理由。这一转变，在接下来的两节课中会体现得越发明显。
第二节 | 美国教育系统为什么这么复杂？
这节课简单梳理了美国教育系统的形成过程，其间贯穿了上节课提到的理由与博弈。过程中体现了两个核心问题：一是如何提高每一级学校的入学率，二是如何提升每一级学校的教育质量。简单来讲，提高入学率就是“平等”问题，提升质量就是“卓越”问题。“平等”与“卓越”之间的张力，就是美国教育系统如此复杂的原因。
当代美国教育体系示意图
北卡1980年代与2010年代学生入学选择对比图
但教育先驱们是反对复杂的。霍勒斯·曼当初发起公立学校运动，恰恰是为了终结教育界的碎片化。当年的学校，各由不同的宗教教派运营，教学方法和内容侧重点也各有不同。当年的学生，命运也各不相同，赶上家附近有慈善学校就能免费上学，否则就要看家里能不能出得起学费了。如此碎片化的教育局面，必将进一步加剧社会的教派分化和阶层分化。
公立学校运动兴起后，各地的教育乱局都得到了缓解，但不同地区的缓解程度不同。缓解程度最轻的，当然就是种族隔离的南方。我们在上期节目聊到过，美国公立学校的经费，主要来自州政府的拨款和所在街区的房产税。全国黑人街区的房产税都低，这自不必说。在堂而皇之的隔离制度下，南方的黑人学校还拿不到什么州政府的拨款。
当然，也不是说废奴就白废了，不是说在废奴后的100年里，黑人的教育就毫无进展。我下面附的图，显示了白人和有色族裔的入学率变化，带蓝圈的是白人的线，带红圈的是有色族裔的线。能够看到，有色族裔在两个时期里入学率增速突然加快：一个是1860-1880年，一个是1900-1910年。前者基本处在内战和“重建”时期。南方在这段时间，处于联邦的军事占领和改造之下，种族隔离还没开始。至于后面这个1900-1910年的增长，则来自于北方慈善家的资助。
我查了下这节课举出的北方慈善家——西尔斯百货的罗森沃尔德（Julius Rosenwald）。他的基金成立于1917年，算上前期筹备也才开始于1912年，显然晚于1910年了。原来在他之前已经有很多慈善家这么做了，比如洛克菲勒、珍妮斯（Anna T. Jeanes）等等。这些基金是创办于1900-1910年的，而且很多资金的总规模是大过罗森沃尔德的。
那这就又引出了两个问题：一是为什么不是更早，不是更晚，北方慈善家的捐赠潮偏偏开始于1900年前后；二是为什么这节课举出的慈善家是罗森沃尔德，而不是创办得更早、规模也更大的其他人呢？本节课没介绍这两个问题，但我查了下，在此一并分享给大家。
北方慈善家的捐赠潮偏偏始于1900年前后，主要有三点原因：一是他们在此之前正处于原始积累阶段；二是1895年才发生“亚特兰大妥协”；三是1896年，我们上期节目说过的普莱西案才最终判决。在1895年以前，哪怕北方慈善家拿自己的钱捐给黑人，南方州都不让。到1895年，在黑人中占主流地位的温和派领袖——布克·华盛顿，发表了“亚特兰大演讲”，说黑人可以暂时放弃争取投票权，放弃黑白学校融合，来换取南方州允许黑人接受捐赠。而且，南方的黑人学校不搞文科，不学怎么反抗，只搞农学、工学、乡村师范，甚至是洗衣服做饭这种家政课。布克·华盛顿虽然是知名黑人领袖，但也不是一言九鼎、只手遮天的“皇上”，更激进的平权派不听他的怎么办呢？1896年，普莱西案的判决从宪法层面封住了平权派的路，解决了这个问题。此后，南方州、黑人和北方慈善家三方，才对捐赠方案达成共识，进而有了1900-1910年的捐赠潮。
捐赠潮也为南方带来了些许制度性改变，比如这节课里提到的配比捐款——南方州若想取用基金中的款项，就要搭配一定比例的税金给黑人学校。上期节目里提到的，进步派2015年提出的法案，估计就借鉴了这个思路。
说回到罗森沃尔德。为什么这节课提到的是他，而不是洛克菲勒等人呢？——因为罗森沃尔德比他们更进步。
罗森沃尔德是犹太人。像他也好，建议他认识布克·华盛顿的高盛集团保罗·萨克斯也好，他们都是第二代德国犹太移民。在拿破仑战争以前，德国犹太人也住在种族隔离的“隔都”（Ghetto）里。拿破仑战争以后，物理意义上的“隔都”基本没有了，但制度性的隔离还在。德国犹太人依旧不能当公职人员，不能买不动产，不能正常结婚生子。他们在1848年革命中，短暂获得了平等的公民权，但革命很快就失败了，权利得而复失，刚放到舌尖的糖被迅速换回了石头！绝望之下，罗森沃尔德们的父辈移民到了美国。
罗森沃尔德
在如此相似的族群遭遇之下，罗森沃尔德对黑人的同情和支持，自然远高于洛克菲勒等人。捐助对象上，洛克菲勒既捐南方黑人学校，也捐南方白人学校，而且拿大头的是白人学校，给白人学校的捐助还没有学科限制。罗森沃尔德则只捐黑人学校，并因此经常遭到三k党的破坏。资金运作上，洛克菲勒的基金虽然规模更大，但初期基本只花利息、不花本金，等到本金也花完，总共用了62年的时间；罗森沃尔德的基金虽然规模小些，但30多年就花完了，在前20年内就为南方黑人带来了5000余处校舍，覆盖了当时1/3的乡村黑人儿童。二人虽然都遵守“亚特兰大妥协”，但对妥协的态度截然不同。“亚特兰大妥协”发生在南方，那在非南方地区的行动就成了模糊地带。在“亚特兰大妥协”后不久，新一代黑人领袖杜波伊斯在北方崛起了。他反对妥协路线，组建了“全美有色人种协进会”（NAACP）来直接争取公民权利。我们上期节目提到过的有关公立中小学的民权官司，基本都是这个组织推动的。日后的联邦最高法院首位黑人大法官，也来自于这一组织。罗森沃尔德在这一组织成立后不久，就公开资助这一组织，并且身为40名“全国董事会”成员之一，直至去世。罗森沃尔德基金也在建校任务基本完成后，转变为一项民权奖学金，奖励在法政、文史类学科和在黑人民权方面有杰出贡献的黑人和平权派白人，其中就包括杜波伊斯。洛克菲勒则非常回避“全美有色人种协进会”；到了1920年代，他的儿子小洛克菲勒才开始资助这一组织，而且还要求匿名；公开资助则是民权运动时期家族第三代的事了。
梳理完种族相关问题，我们继续回到美国教育系统的形成上来。当公立教育体系基本覆盖了6-14岁儿童后，高中普及运动随之而来。二战后，相继诞生了《退伍军人福利法》（G.I.Bill）和“伟大社会”的助学贷款政策，大学入学率也快速上升。
回顾整个过程能够看到，公立教育的层级和各层级入学率在同时提升。与此同时，民众的收入、社会的投资与新发明的数量，也都在增加。这似乎意味着，“卓越”和“平等”正在并肩前进。但每当普及了一个新的教育层级，人们就会为了更好的工作而向下一个层级冲锋，或在本层级中制造出严重的优劣分化。教育系统因此而重新复杂了起来。不同工作之间的差距并未因教育的发展而缩小。底层工作从业者的教育成本却在不断增加。“平等”和“卓越”的并肩前进，原来发生在一条竞赛的跑道上。二者之间的权衡取舍，仍然是一道难题。
第三节 | 平等vs卓越
有难题，就会有人去解题。第三节课讲的就是权衡取舍“平等”与“卓越”的行动。但这节课只有短短4分钟，很多内容没有展开，所以我还是将自己查到的内容一并介绍给大家。
20世纪以来，在社会福利方面，美国被欧洲越甩越远。美国社会对“平等”的呼声日益强烈。在这样的背景下，提升入学率、缩小教学水平和经费差距成了头等大事。从结果来看，有关“平等”的这些努力也确实颇有成效。
但到了70-80年代，日本和西欧崛起。与此同时，来到美国的日欧留学生也日渐增多，他们的成绩明显高于美国本土学生的平均水平。与自身相比，美国本土学生的成绩也在下滑。尽管扩招自然会带来成绩下滑，各国留学生也都是各国中更好学、成绩更好的学生，但多数美国人还是直观地认为，美国教育正在“平庸化”，进而导致了美国经济地位的衰落。于是，对于“卓越”的呼声日渐超过了“平等”。
1983年，“全国卓越教育委员会”（NCEE）推出了标志性的报告——《一个危机中的民族》。报告将美国的教育现状比作“自我教育裁军”，并进一步建议：应提升成绩标准，并以学生成绩评定教师薪酬。但报告也不否定“平等”，不建议回到那个通过开除和体罚来保证成绩的时代。它建议增加学习时长，并为后进生提供更多的课后辅导，来在提高标准的同时，让所有人都能通过这一标准。
报告发布后，左右两派各取所需。左派想借机为后进学校的师生提供更多资金；右派则想借机延长教学时间和扣老师的钱。方法上的分歧，潜移默化地使双方在目标上达成了一致，“提高标准”成了毋庸置疑的共识。
90年代，克林顿政府制定了多部法律，由联邦出钱资助各州制定课程和考试标准，奖励成绩进步了的学校，并且推广一种公立私营的应试学校——“特许学校”（Charter School）。美国的大多数州就是在这一时期，建立了自己的课程和考试标准的。00年代，小布什政府另立新法，从奖励成绩进步，转向惩罚成绩不合格，而且设定了个2014年要达到的长远标准，要求所有学校的学生都要达到“精通”水平，大概就是全都80分以上的意思。不达标的学校，不论是不是贫穷街区的弱势学校，都面临着一套逐级加重的惩罚措施：从扣除学校日常经费来购买课外补习，到开除原学校成员，改组为特许学校等其他种类学校。总之呢，“领导是不会额外掏钱的，但领导的意图是好的，不达标都是下面人的问题，以及穷街区孩子们自己不愿意每天花25个小时死记硬背的问题，而不是穷街区的学校师生比太低、实验器材不足的问题”。为免被罚，很多落后的州在这一时期降低了自己的标准。可以说，布什的改革牺牲了“平等”，却并未换来“卓越”，反而换来了进一步的“下滑”。克林顿的改革虽未有意牺牲“平等”，却为布什的改革打开了方便之门。这很像我们上期节目谈到过的，约翰逊和尼克松在种族配额问题上的所作所为，可以说是中间派和右派的历史共业了。
奥巴马上台后，依然延续着以“卓越”为核心目标的改革思路，进而有了本节课末尾提到的“共同核心标准”（Common Core）之争。既然是各州降低标准，才使得改革失败的，那制定一套超越各州的总标准，是否就能转败为胜了呢？联邦虽然无权制定一套总标准，但可以由各州自行组织起来，制定这样一个总标准，联邦再通过经费和取消2014年全“精通”的死线，来支持这个新标准。这也符合各州行政部门的利益。于是从2009年开始，46个州和首都特区联合制定起了“共同核心标准”。为了让参与制定的所有州都满意，就需要避开内战历史评价和进化论。因此，制作团队没有制定历史和科学两科的单独科目标准，而只制定了语文和数学两科（当然，对于我们而言是英语和数学两科）。为了弥补这一荒唐的不足，制作团队又将一些阅读历史和科学文献的基础能力，写在了语文科的标准里。这说服了共和党州的州长和教育长官，却没有说服各州议会。极端保守派希望下一代，一点也别有阅读分析历史和科学文献的能力。数学的标准又从重结果，转向了重过程，由此引发了很多家长的困惑。多股势力合流，使得很多共和党州宣布退出。直到2015年，奥巴马政府再立法案，将联邦补助与是否采纳“共同核心标准”脱钩，并且无条件废除了2014年全“精通”的死线。此后，更多的州退出了这一标准。“共同核心标准”日益不再“共同”。
这3节课的内容大致如此，很多内容也与我们之后的第004期节目有关。希望能尽快把它呈现给大家。下期见~
主播：jiang（有的平台上可能叫“葱姜蒜的jiang”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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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众号、爱发电和各大播客平台同名：悠之乐之
